半夏小說

【41 我要了解你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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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41 我要了解你】

《西周刊》。

這本雜志,陳仲謙也看過。《西周刊》在香港電影最巅峰時誕生,自此以挖掘明星私隐吸引眼球,幾乎和香港的影視行業相伴相生,後來逐漸不局限于演藝界,不少名流政要的醜聞都由《西周刊》最先報道。

陳仲謙不愛看這種刊物,認為是浪費時間浪費生命,且《西周刊》總是把他寫得很難聽。

但即便如此,他還是與《西周刊》有牽連,影視行業裏,不論規模大小,哪個老板都不敢把這家刊物當空氣,為了旗下藝人的臉面,為了電影票房不受影響,他不知道送過多少錢。

早些年他也買自己的料,只為了瞞住謝沛雯。後來瞞不住了,便逐漸放任自流。

電話那頭還在詢問:“請問先生你找誰?有什麽事情?”

他的應答很簡短:“我找剛剛接電話的人。”

“他出去了。可以留下聯系方式,等他回來我讓他聯絡你。”

“我确認一下。”陳仲謙的語氣很平淡,甚至帶一點禮貌,“剛剛是鄭駿偉接的電話,是嗎?”


“不是啊,主編今日不在。”對面順着答出口,“是梁卓明。”

電話挂斷。陳仲謙走出門,Vincent已經在等他。

Vincent能看出老板狀态不好,但不知曉緣由。

“Vincent.”他深吸了一口氣,“《西周刊》有個叫梁卓明的,調查清楚這個人,另外把他近一年發表過的所有文章找來我看,立刻。”

Vincent馬上安排人去辦,而陳仲謙沒有因此而改變行程。耀星的片子在澳門院線的排片被人搶檔,拷貝又出問題,需要他親臨處理,耽擱不得,眼下市場遇冷多事之秋,孰輕孰重,他分得清。

只是他怎麽也想不到,他一直以來最信賴的詠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,當着他的面與別的男人暗通款曲。身處娛樂圈誘惑太多,她若是挑了個樣貌上乘的男演員,他尚且可以理解,竟然是狗仔?區區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狗仔?!

天底下已經沒有好女人,沒有肯真心真意待他的女人。

憤怒之下,他卻反常地陷入一種無力的平靜,在車子後座重重抹了把臉,努力控制情緒保持理智。

接下來還有正事要做。

*

季詠恩再度造訪梁卓明的家。

房間還是那麽小,東西還是那麽少,布局沒有任何改變。房間內多了一把紅色長柄傘,豎在牆角,是上次他們買的那一把。

她先進門,他緊随其後,突然從她身邊擠過去,把桌子上散落的稿紙排齊收進抽屜,略顯慌忙。

她探究地看着那個抽屜,又看向他:“秘密?”

“秘密。抽屜可沒有鎖,答應我不會偷看。”

“好,我不會偷窺你的秘密。”

他倒了杯水遞到她手裏:“坐,我找一找相機放在哪裏。”

她平常鑰匙都會放在固定的地方,一個攝影師,在這麽小的房間裏,怎會不記得自己相機的位置?

但她沒有拆穿這個拙劣的謊言,坐在了書桌前,目光掃過桌上那一摞書。上次來時沒有認真看,她稍微歪頭去辨認躺平的書脊。攝影圖冊,通俗小說,電影理論,不少英文書。

她從中抽出一本《How to Read a Film》。她被書名吸引。她才剛學英文不久,還不懂Read是怎樣和film結合到一起,便以自己粗淺的英文猜測,這不是一本看電影的書,而是一本解讀電影的書。

實際也正如她猜測。只是她目前的水平看不懂全英文的書籍,吃力地讀了幾行,又合上。封面上是兩個笑容恣意的外國女孩子,她認得這是《末路狂花》的電影海報,稍稍回身,指着封面問梁卓明:“你看過這部電影嗎?”

他正裝模作樣地在小小的房間裏翻找相機,聽見她的聲音,擡起頭望過來:“看過。”

“那後來那部同名片子你看過嗎?”

“沒有。反正不會是什麽好作品。”

“你說得對。”季詠恩笑,“我差點出演。”

1991年9月,《末路狂花》在香港上映,口碑尚可,但那時香港本土電影勢頭仍舊強勁,這樣一部不太主流的外語片未引發大範圍關注,直到1992年在奧斯卡拿下最佳原創劇本後才又被注意。

“當時《皇家師姐》要拍第八部,還沒有開拍,電影公司就關門大吉了,這個項目被轉賣,甚至還和耀星談過,當時已經談到耀星接手的話由我出演女主角了。

“不過最終沒有談攏,賣到其他公司,變成了現在這部片子,香港發行名《末路狂花》,海外發行名《Yes, Madam!》,還是在跟風《皇家師姐》,當時海外商還以為是《皇家師姐》第八部。”

話語中有淡淡的遺憾。雖然那并不算什麽好電影,可好歹是女主角。迄今為止她連一次女主角也未擔過。因此片子上映後她還算關注,對這麽一部注定會消失在時間長河裏的電影了如指掌。

她看着書籍封面,想,要是什麽時候她也能演上這種程度作品的女主角,演藝生涯便很圓滿了。

梁卓明找到相機,換好電池,習慣性地把相機挂在胸前,在床邊坐下,把相機舉到眼前,拍下她拿着書籍凝視的側影。

許是因為學過戲,她身形挺拔,不似很多人一坐下就放松地弓成蝦子,腰背弧線優美平滑,颔首也不見多餘的下颌肉,抓拍亦像是認真擺姿勢。

她随着快門聲扭過頭,梁卓明慢慢放下相機。

兩個人不遠不近地對望着。

仿佛有什麽不明的東西在空氣中發酵,但好在他手中有相機,而她手中有那本書。人類手中的物品并不僅僅只是物品,有時是一種退路,也有時是一種借口,在很多時候發揮着逃避的作用。

她回身把書放回書堆。

快門聲再度響起。

她回過頭,好笑地看着他:“你說不想偷拍我的,其實仍在偷拍。”

他也笑:“做狗仔做出了本能,鏡頭如同我的眼睛,不可以與拍攝對象對視,有生命危險。”

她便朝向他端端正正坐好:“那先對視一張好了。”

于是他舉起相機,按下快門。

過片,放下。他無意識地按出這臺機器自帶的閃光燈,又按回去:“這就是我上一個生日禮物了,1987年時收到的那一個。”

原來這臺外表沉重的相機身世亦沉重。季詠恩走過去,站在他身前,低頭看着這臺老機器。

她想起初遇時踹倒他搶走相機拆膠卷。

“如果早知道這臺相機對你這麽重要,當初我一定手下留情。摔壞了麽?”

“只壞了鏡頭,機身沒事,PENTAX以耐摔出名。”他拿起相機來回轉動展示,手往前一伸,遞給她,“況且我既然拿它出來工作就有損壞的自覺,狗仔被砸相機還不是平常事?”

她接過相機仔細端詳。

PENTAX SFX很重,加上鏡頭足有900克,要是再另外裝閃光燈,總重還要再翻一倍,尋常的尼龍挂繩難以承受,且會因重量而打卷勒脖頸,不适合長時間工作,因此梁卓明花大價錢為它配了一條棕色的真皮挂帶,十分柔韌。

此刻,挂帶在他頸上,相機在她手上。

她的視線轉移到他臉上:“要是壞了,你不會心疼麽?”

“東西呢,拿出來用,就不會壞,一直放着才會壞。當年我父親買下它,肯定也是希望我使用,而不是束之高閣。如他在天有靈知道我用他最後送我的禮物謀生,應該也會欣慰。”

她拿起相機,做出拍攝的樣子來。這次換她在取景框裏與他對視。

梁卓明指點她:“自動對焦,自動測光,自動過片,只會按快門也可以拍——對,你現在摸的地方就是快門。只要從取景器裏看你想要什麽構圖。”

相機在她手中居高臨下俯視着他。他用這臺相機拍過很多人,也拍過自己,但是落在別人手中拍他還是第一次。在相機剛剛誕生時,被認為可以攝取人的魂魄,他仰頭直視鏡頭,等待着被攝取。

快門響了。她腦袋一歪,從相機後探出來:“拍得不好怎麽辦?很怕浪費了你的膠卷。”

“洗出來就知道。”

她把相機還給他,稍微退開一步:“你打算在哪裏拍我?”

他起身,率先往外走:“先走再說。不是拍海報,沒有那麽死板。”

兩人一路從紅磡碼頭走到尖東海濱長廊。日光打在季詠恩的側臉,梁卓明不遠不近地跟着她,觀察她,看她頭發随風飄起時露出的一小片脖頸;看她步伐穩當,身形不搖不晃,偶爾在海浪聲中停駐,偏頭去看那一片深藍的水;看她默然凝望港灣對面中環成片的幕牆,手中的玻璃瓶汽水在陽光下如此鮮豔。他始終沒有舉起相機。

他在她身後發問:“如果有一天,讓你出演女主角,你希望那是一個什麽樣的角色?”

季詠恩回頭看他:“這是攝影工作的一環?”

“好的攝影師對待被拍攝者,是發掘,是探索,而不是機械地指揮擺動作——我要了解你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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